第三章:人间烟火,一瞬别离

归仙 · 衍旨 · 第3章 · 39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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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狭小朴素的出租屋家门,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温柔铺满整个迷你客厅,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漫开,落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落在摆着几个简单陶瓷摆件的矮茶几上,落在窗台那盆长势孱弱却依旧努力抽出新叶的绿萝上,瞬间冲淡了深夜晚风裹挟而来的夜晚的微凉。这间出租屋是老小区改造出来的小户型,建筑面积不大,公摊小却把空间压缩得格外紧凑,墙面被主人细心地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墙角处还带着一点点岁月留下的浅淡痕迹,没有奢华的装修,没有精致昂贵的家具,处处都是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属于两个人生活的细碎痕迹。

云舒腰间系着一条干净柔和的浅灰色围裙,布料柔软亲肤,是她前段时间在超市平价日用品区挑选回来的好物,她身姿纤细,骨架清瘦,微微弯着腰,挤在空间逼仄的厨房中忙碌。这间小厨房本就面积有限,老式的砖砌灶台、不锈钢水槽、窄窄的实木操作台挨得紧紧凑凑,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锅碗瓢盆整齐挂在墙面的置物挂钩上,调味瓶按照常用顺序一字排开,小小的方寸之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转身、挪步都得格外小心,微微侧着身子,避免手肘撞到旁边的橱柜边角,长发被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的碎发垂在鬓角,被灶台升腾起来的热气熏得微微湿润。

平底铁锅架在燃气灶上,锅底被蓝色的火焰稳稳烘着,锅里的食材在高温下不断翻滚,肥瘦相间的肉片裹着生抽与料酒的酱汁,在热油里慢慢蜷缩定型,滋滋的煎炸声响个不停,清亮的油花时不时轻轻溅起,配上袅袅升起的温热烟火气,白雾似的热气慢悠悠向上飘,晕开了玻璃窗上薄薄的雾气,小小的出租屋瞬间被填满了踏实又温热的生活气息。窗外是城市深夜稀疏的灯火,隔着一层玻璃,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屋内饭菜翻炒的声响、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还有独属于平凡小家的温柔氛围感。

江屹母亲刚提着帆布布包踏上单元楼老旧的水泥台阶,一步步爬到三楼,抬手敲了敲那扇刷着浅棕色油漆的木门,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门一被拉开,她抬步踏进家门,目光就第一时间穿过客厅,越过半开的厨房推拉门,落在了厨房里低头忙碌的云舒身上。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勾勒出女孩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清女孩清秀温婉的眉眼、安静认真垂眸翻炒菜肴的模样,她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像是整颗心都浸在了温温的温水里,绵软又熨帖。

她连忙快步走上前,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到正在忙活的姑娘,伸出手,轻轻拉住云舒纤细的手腕,指尖触到女孩手腕温热的肌肤,转头就带着几分心疼又略带嗔怪的语气,扬声数落起刚去倒水的江屹:“你这孩子,怎么舍得让这么好看、这么乖巧的姑娘,一个人泡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忙活?油烟伤皮肤伤嗓子,你倒好,在外面闲着,也太不知道心疼人了!”

话音落下,她立刻抬手撸起外套的衣袖,露出小臂,一副即刻接手下厨、解放云舒的架势,微微倾身,伸手就要去接云舒手里握着的木质锅铲,想要把这份辛苦的活计从女孩手里接过来。

江屹端着两杯温水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见状立刻快步上前阻拦,伸手稳稳按住母亲伸过去的动作,指尖轻轻抵在母亲的胳膊上,眉眼弯起,带着少年爽朗的笑意,笑着把她往客厅沙发的方向轻轻推送:“妈您快好好歇着!您难得从老家坐车过来一趟,奔波一路肯定累坏了,是咱家的贵客,哪有让客人下厨忙活的道理?做饭本来就是我该干的活,我来搭把手打下手就够了,不用您和云舒两个人辛苦忙活。”

说完,他不等母亲开口反驳,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径直弯腰侧身钻进小小的厨房,挤在云舒身侧的空余位置,主动拿起旁边洗菜盆里还带着水珠的青菜。江屹母亲拗不过自家从小就有点执拗的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只好乖乖坐到沙发柔软的坐垫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点开了一档轻松的生活综艺,又特意把综艺节目的音量调得极低,只有细微的人声隐约飘出来,生怕吵闹的声响打扰到厨房并肩忙碌的两个人。

她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电视播放的画面上,屏幕里艺人嬉笑打闹的声音模糊成了背景音,她的视线频频越过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隔断,望向厨房并肩忙碌的两道身影。看着从前那个大大咧咧、放假就宅在房间里抱着平板追番、外卖盒子堆在桌角、连袜子都懒得主动洗的毛躁小子,如今懂得打理居家生活,系着围裙在厨房认真择菜清洗,身边还有这般温柔贴心、眉眼安静的姑娘陪伴,她眼底盛满了欣慰又满足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忍不住压低声音轻声感慨:“咱们儿子,总算彻底长大了,懂得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狭小的厨房里,饭菜的鲜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先是葱姜爆香的辛辣鲜爽,接着是肉类炖煮的醇厚香气,还有青菜清炒的清新气息,一层叠着一层,慢慢充斥着屋子的每个角落,钻进客厅的每一处缝隙里。江屹一边低头认真清洗盆里翠绿的青菜,指尖拂过青菜脆嫩的菜叶,把藏在褶皱里的细小泥沙仔细冲干净,嘴巴却半点闲不住,兴致勃勃地侧过头,和身旁的云舒闲聊最新更新的修仙动漫剧情,语速轻快,眼睛亮晶晶的,说起动漫里的情节就格外有精神。

云舒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覆着眼底,指尖稳稳握着不锈钢菜刀,指尖贴合着刀柄,专注细致地切着案板上的肉块,刀刃落下的节奏均匀,厚薄切得规整整齐,她心里早已把江屹的心思摸得透透的。不用多想,这人只要一有空隙,闲暇时的兴致爱好永远绕不开各类修仙动漫。从前两人相处的日常便是如此,江屹总爱拉着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讲述动漫里修士筑基修炼、打磨功法、突破境界、闯荡深山秘境寻宝、斩杀深山妖兽、结识同道修士的各类剧情,讲起主角一路逆袭的经历时,还总是满眼憧憬,一本正经地幻想自己哪天也能踏入修仙路,御剑乘风遨游云海,逍遥天地之间,远离城市里朝九晚五的琐碎压力。

云舒本身对动漫毫无兴趣,她性子清冷安静,平日里闲暇时光更喜欢捧着纸质书籍安安静静阅读,或是泡一杯清茶坐在窗边发呆,若是换做旁人在她耳边不停碎碎念、翻来覆去讲自己热爱的爱好,她早就心生烦躁,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敷衍地应声应付几句就避开话题。可唯独面对江屹,哪怕他反反复复讲述同一套剧情、回味同一个燃向名场面,一遍又一遍复盘主角的高光时刻,她也丝毫不会觉得吵闹厌烦,反而会安安静静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片刻,认真倾听他的碎碎念,眼底悄悄藏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别分心走神啦,好好干活,再唠下去锅里的菜就要炒糊了。”云舒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江屹神游天外的脸上,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走神唠嗑的江屹,语气里带着几分软糯又温柔的责备,声音轻轻的,像晚风拂过树叶的动静。

江屹立刻秒听话,瞬间收住了滔滔不绝的话匣子,干脆利落地按灭了亮着动漫评论页面的手机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操作台的角落,收敛所有飘散的杂念,安安静静专心处理手中的食材。只是他对修仙动漫的执念实在太深,忙活择菜、洗菜、摆盘的间隙,依旧会断断续续地和云舒复述动漫里的人物经历与高光故事,主打一个干活唠嗑两不误,忙归忙,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件事半点不肯落下。

两个人有着长久相处磨合出来的默契,分工协作,一个掌勺调味把控火候,一个负责择菜、清洗、切配、摆盘,在这个逼仄狭小的小厨房里互相迁就着空间,避开对方的手肘,递过调料瓶,递过盘子,忙活了许久,一盘盘菜肴陆续出锅,一盘盘整齐摆上小小的木质餐桌。一桌满满当当、荤素搭配齐全的菜肴终于整齐摆上餐桌,红烧肉块色泽红亮,清炒时蔬翠绿鲜亮,番茄蛋汤盛在白瓷汤碗里冒着温热的热气,各色菜品色泽鲜亮,热气裹挟着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萦绕在餐桌四周,让人瞬间食欲大开。

江屹父母看着眼前满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他们本以为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孩,大多都是厨房小白,日常三餐靠外卖、速食泡面凑合过日子,开火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万万没想到两个人居然能做出这般丰盛精致的一桌家常菜,每一道菜都看得出花了心思调味和把控火候。江屹母亲连连点头夸赞,眉眼间满是认可与欢喜,语气真诚又热切:“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不愧是我儿子看中的姑娘,这做饭的手艺实在太出色了!”

被长辈这样直白又真诚地夸奖,云舒瞬间有些腼腆羞涩,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从耳尖一直晕染到脸颊两侧,脸颊微微发烫,局促地轻轻抿了抿淡色的唇,性格清冷内敛的她,平日里很少被长辈这样直白地夸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热情的夸奖,只能安静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攥着围裙的边角,眼神微微垂着。

江屹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云舒的肩膀,手掌的力道轻柔,带着维护的意味,笑着替她解围邀功:“可不止她一个人的功劳,还有我呢!大半的备菜工序、打杂清洗摆盘都是我来的,我可是妥妥的大功臣!”

“好好好,我们小屹也厉害,也特别能干!”母亲笑着顺势配合,十分给面子地应允,眉眼弯弯,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心里越发满意。

一家四口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拉开椅子坐定,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热热闹闹地开动吃饭。碗筷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长辈闲谈家常的话语,江屹叽叽喳喳分享着自己上班日常的小事,云舒偶尔轻声搭一两句话,气氛松弛又温暖。云舒低头慢慢扒着碗里的米饭,温热的饭菜滑入胃里,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温热与触动,这一刻,她终于真切体会到了普通完整的家庭该有的温暖与烟火气,体会到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闲谈的安稳幸福。

云舒自幼容貌出众,眉眼清丽精致,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亮眼的存在,走到哪里都受人喜爱,祖辈更是把她当成掌心宝贝百般疼爱呵护。可她的父母常年在外奔波打拼事业,一心忙于工作和生意,常年出差在外,极少顾家,在她漫长又孤单的童年里,大部分时光都是和年迈的奶奶一起度过的,只有奶奶全心全意陪伴她、呵护她、一点点治愈她童年缺少父母陪伴的孤单。三年前奶奶因病离世之后,她的世界就再也没有过这般纯粹又浓厚的亲情暖意,她习惯了一个人独处,习惯了清冷安静的生活,心底一直空着一块柔软的角落。此刻看着眼前和睦温馨的一家人,看着江屹父母温和慈祥的眉眼,感受着烟火缭绕的温暖氛围,云舒心底暗自庆幸,庆幸自己认真选择,遇见了江屹,庆幸自己没有选错相伴一生的人。

晚饭过半,桌上的菜肴还剩下大半,江屹父亲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抬手拿起旁边的低度果酒瓶,缓缓斟满一杯带着清甜果香的低度果酒,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抬手举杯看向江屹,开口说道:“来,咱们父子俩碰一杯!我儿子如今彻底长大成人、懂事稳重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了,一家人难得这般团圆热闹聚在一起,今天爸陪你好好喝上一顿!”

“好!”江屹眼底瞬间泛起激动的红光,满心暖意翻涌,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和父亲的杯子重重相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温馨的小屋中响起,清亮的声响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几杯果酒下肚,父子俩的酒量都不算出众,平日里很少饮酒,果酒带着甜意,后劲慢慢涌上来,很快就喝得头脑发懵、晕头转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绵软无力。没撑多久,两个人就歪歪扭扭地靠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头歪向一边,沉沉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均匀。

江屹的酒量比父亲稍好一些,还残留着几分模糊的清明,意识昏昏沉沉的。他侧过头,朦朦胧胧地望着餐桌边耐心收拾碗筷、擦拭桌面的云舒和母亲,又瞥了眼身旁睡得安稳、打着均匀呼噜的父亲,胸腔里被满满的踏实与幸福感填满。他默默在心底感慨,有这般热闹安稳、烟火袅袅的小家,有亲人相伴,有心上人陪在身边,实在是太过幸福的一件事。念头落下,铺天盖地的浓重困意瞬间席卷全身,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他眼皮一沉,脑袋歪在沙发靠垫上,彻底坠入了沉沉梦乡。

深夜时分,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小区里的住户大多熄灯入眠,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几声晚风吹动树叶的轻响,江屹再次陷入了那个反复纠缠自己许久的怪梦。

这一次的梦境和以往截然不同,没有朦胧模糊的云雾虚影,三位周身萦绕着朦胧圣洁仙气的神秘仙人,不再像以往那样围成一圈静静观望,只是并肩伫立在层层叠叠的白色云雾之间,衣袂在云雾清风里微微飘拂,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许久许久。仙人周身流转的稀薄白雾缓缓翻涌聚拢,凝成一团温润纯净的柔和光气,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顺着江屹的七窍缓缓涌入他的脑海,一股清凉温润的感觉顺着识海蔓延开来。

下一瞬,江屹只觉得四肢百骸全然不受自己掌控,浑身僵硬麻木,指尖都动弹不得,丝毫没办法挪动身体。三位仙人中,站在最中间的那一位仙人缓步上前,衣袂拂过云雾,俯身贴近他的耳畔,一段古朴晦涩、意蕴深远的文字没有经过耳朵,而是直接涌入他的识海,清晰无比地刻印在他的脑海之中:行善者,乃得道之本;肇事者,则失道也。肇事者所为已严重扰乱空间秩序,尔天资尚可,若尔可擒拿肇事者,便可归凡。此地一载,等同于尔界一日,诸事顺遂。

古朴的箴言一字一句在识海回荡,话音彻底消散的瞬间,三位仙人的身影化作袅袅云烟,一缕一缕散开,转瞬消散在天际尽头的云海之中,梦境的画面骤然碎裂。

江屹猛地睁眼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鼻尖萦绕的饭菜香气、出租屋暖烘烘的气息彻底消失不见。他赫然身处一片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的开阔山坪,身下是带着深夜潮气的青草地,青草的叶片沾着凌晨的露水,微凉晚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触感真实得毫无破绽,青草硌着后背的触感、晚风拂过脸颊的凉意,都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他用力抬起手,掐了一把自己胳膊上的皮肉,剧烈的痛感瞬间传来,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心底却依旧固执地以为这只是一场无比逼真的噩梦。直到远处山林里一头失控狂奔的野牛扬起四蹄,粗重的蹄声越来越近,直直冲撞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撞飞数十米,身体重重摔落在草地上,刺骨的酸痛顺着筋骨蔓延全身,浑身骨头都像是散架一般,他才骤然惊醒,彻底认清眼前的一切绝非梦境。

“痛死我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梦里仙人说的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江屹撑着酸痛发麻的身体,手肘抵在潮湿的草地上,慢慢从草地上爬起来,后背沾着细碎的草屑,他低声喃喃自语,满心茫然又慌乱,环顾四周连绵不绝的青山,看不到半分现代世界的痕迹,心底一片慌乱无措。

就在他手足无措、满心崩溃,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往何方之际,高空云层之间,一道璀璨流光极速俯冲而下,光芒划破山间清晨淡淡的薄雾,一袭白衣身影踏云而来,衣袂随风翻飞,轻飘飘稳稳落在他的身前,身姿飘逸出尘,带着不属于凡俗世界的出尘气质。

“仙…仙人?!”江屹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失声惊呼,心脏骤然紧缩,砰砰地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白衣修士微微拱手,身姿端方,语气温和诚恳地致歉:“道友,你可安好?实在抱歉,我的坐骑方才顽性发作、闹了脾气,一时失控冲撞了你,还望海涵。”

说罢,修士抬手从储物的袖袋里取出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之上雕刻着古老的云纹纹路,轻轻递到江屹掌心,淡淡的白光流转间,剑身隐隐散发着温润的灵光,剑柄稳稳贴合在他的腕间。“道友,此物权当赔罪薄礼,还请收下。”

江屹低头凝视掌心的长剑,剑身上布满细密古朴的纹路,萦绕着淡淡的纯净灵光,外表看似如同普通装饰摆件,却暗藏着不一样的玄机。身处这全然陌生的天地,荒山野岭妖兽潜藏,前路未知,这柄长剑是他此刻唯一的自保之物,他只能小心翼翼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道友若无他事,贫道便先行离去。”不等江屹开口回应道谢或是追问此地的来历,白衣修士足尖轻轻一点虚空,身形再度腾空飞入层层云层,流光一闪,转瞬消失无踪,只余下山间浮动的薄雾。

起初江屹还荒唐地以为对方是户外Cosplay爱好者,或是深山里取景的剧组拍戏人员,直到指尖真切触碰到剑身上潺潺流转的灵气,那股清凉温润的能量顺着指尖钻进经脉,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彻底离开了生活二十多年的现代世界,离开了熟悉的城市,离开了他的小家。

结合梦中仙人的告诫与眼前接连发生的离奇怪事,江屹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他真的穿越到了真实存在的仙侠世界,那个他平日里只在动漫里向往、幻想过的修仙大世界,此刻就真实铺展在他的眼前。

短暂的狂喜过后,想起修仙界弱肉强食的规则,江屹迅速冷静下来,心底的兴奋一点点被忐忑取代。他迫不及待地模仿动漫里看过的吐纳、引气、聚灵的修行招式,盘腿坐在草地上,调整呼吸,按照记忆里的方式尝试吸纳天地间飘散的灵气,反复尝试数次,却全部失败,无论他怎么调整呼吸、凝神静心,都引不来一丝灵气入体。

他彻底认清现实,哪怕穿越到了心心念念的修仙界,他依旧只是一介普通肉体凡胎,没有半点修行根基、没有师门传承指点、更没有修行所需的丹药、灵石、功法资源。这片天地弱肉强食,深山妖兽横行、各路修士宗门纷争不断,仅凭一具手无缚鸡之力的凡身,想要在荒山野岭活下去都难如登天,更别说踏足修仙大道、修行得道,完成仙人嘱托的任务。

浓烈的绝望与孤寂瞬间将他彻底吞没。这里没有疼爱他的父母,没有温柔相伴的云舒,没有熟悉的城市街道、便利店、奶茶店,没有他熟悉的日常烟火,无边的孤寂如同漆黑的深渊将他层层裹挟,无助与茫然涌上心头,让他一时几乎生出了颓然放弃的念头,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望着连绵的群山,心底满是对故土、对故人的思念。

而远在现代世界的出租屋内,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灰蒙蒙的晨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房间,江屹的父母与云舒陆续从睡梦中醒来。昨夜大家收拾完碗筷之后,因为熬夜收拾加上喝了点酒的缘故,就在客厅和次卧简单和衣小憩了一夜。

云舒第一时间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眸,踩着柔软的拖鞋走到江屹常住的卧室门口,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木门把手上,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空空荡荡,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放平整,枕头上没有压过的痕迹,干净得没有半点有人留宿的痕迹,房间安静得过分,冷清得让人心慌。

云舒站在卧室门口,愣了许久,指尖微微发紧。

三人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阳光一点点爬上天花板,再等到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整整一天的时间过去,都没有见到江屹的身影。起初大家只以为他早起临时外出办事、出门采购东西或者临时被朋友约出去忙碌,不曾多想,还给他留了温热的早餐和午饭。可从早到晚,时钟一分一秒转动,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始终不见江屹归来,拨打他的电话只有冰冷的忙音,发送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彻底杳无音讯。

三人再也坐不住,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急忙结伴出门四处寻找。夜色沉沉,小区里的住户大多归家休息,园区的道路静谧,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物业的值班工作人员见状,温柔提醒他们注意夜间噪音管控,尽量小声寻人,呼喊的声音小一些,避免打扰已经休息的邻里。

江屹母亲红着眼眶,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血丝,焦急地向物业前台的工作人员询问是否见过自家儿子清晨出门的身影。物业工作人员认真回想了许久,坦言江屹自从毕业定居在这个小区以来,一直勤恳自律、热心善良,小区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邻里提个小忙他总会主动搭把手,在物业和邻里之间人缘极好,从来不会无故彻夜不归,这般离奇失联的情况更是从未有过。物业工作人员随即好心建议他们,若是自行寻人无果,尽快前往辖区派出所报案求助。

三人连忙匆匆赶往辖区警局说明失踪的情况,民警告知当下辖区待处理的案件繁多、警力比较紧张,暂时没办法陪同外出搜寻,只能让家属先行回家等候消息,同时提醒这个老旧小区公共监控全覆盖,或许能从全天的监控录像里找到关键线索,确认江屹的去向。

三人立刻折返小区,物业负责人感念江屹平日里热心助人、善待邻里,平日里经常主动帮忙照看独居老人、帮物业搬运物资,感念他的为人,愿意破例加班带他们前往监控室调取全天的录像。三人心中满是意外与感动,真切感受到江屹平日里待人真诚、在邻里之间积攒下的好人缘,连忙跟着物业工作人员快步走向地下室的监控室。

监控屏幕一块接一块不断切换着小区各个路口、单元门口、电梯口、楼下步道的画面,时间轴从凌晨一直拖动到深夜,三人紧紧攥紧双手,指节泛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跳动的画面,满心期盼能找到江屹走出单元门的踪迹。可完整无删减的监控记录清晰地证明了一件事:江屹从清晨到深夜,自始至终没有踏出这间出租屋的单元楼半步,监控画面里,单元门口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电梯监控也没有他搭乘电梯下楼的记录。

“这怎么可能……我们一整天都没见到他,昨天一家人还好好围在一起吃饭说笑……”江屹母亲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满心的焦急不安,尽数化作浓烈的失落与心慌。身旁的父亲伸出手,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低声温柔安抚着她颤抖的肩膀,眼底却同样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茫然,眉头紧紧皱起。

站在监控室角落的云舒默默蹲下身,脊背微微弓着,指尖攥着发烫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整齐排列着十几个未接通的通话记录,全是她从清晨到深夜,一遍又一遍打给江屹的号码,每一条记录的后缀,都标注着冰冷的无人应答。

这时,她脑中骤然闪过一件两人之间独有的小约定,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尖点着屏幕,点开手机里那个粉色的软件界面——那是她和江屹专属绑定的情侣定位软件,当初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一起下载绑定的,只要双方手机保持联网开机,就能实时查看彼此的行动轨迹、所在位置。可此刻江屹的头像旁边,赫然显示着冰冷刺眼的三个大字:无信号。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腹摩挲着屏幕上江屹的头像,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骤然发热。这款定位软件,是两人刚确定恋爱关系时一起绑定的,当初江屹拿到软件的时候欣喜不已,兴致勃勃地和她畅想往后朝夕相伴、岁岁相守的温柔日常,说以后不管去哪,都能让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让她担心。

回想过往相处的种种细碎温柔的画面,再看如今江屹离奇失踪、凭空消散的模样,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这是云舒长这么大,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心慌心碎、难过到情绪失控,平日里清冷克制的外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云舒自幼在家人的万般宠爱中长大,容貌清丽、读书成绩优异,从小到大备受长辈、老师、同学的喜爱,走到哪里都被善意包围,从未体会过失联别离、求而不得的委屈心酸。她人生里唯一长久的遗憾,便是童年时期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忙于生计和事业,缺少父母贴身陪伴的孤单,是奶奶填满了她童年所有的空缺。

高考那年,她因为考前身体不适,考试发挥失常,阴差阳错考入了这一所普通的本地大学,也正是在这里,遇见了江屹。她性子清冷疏离,习惯独来独往,平日里不爱主动与人交际,容貌出众的她身边从不缺旁人隐晦的爱慕,却很少有人敢主动靠近搭讪,畏惧她身上那层清冷的距离感。唯独江屹,憨厚温柔、赤诚纯粹,不惧她冷淡疏离的外表,始终耐心温柔地陪伴她、包容她敏感内敛的情绪,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开导她心底积压的孤单情绪。

云舒向来嘴硬内敛,不善直白地倾诉心底的心意,不习惯把柔软的情绪直白表露出来,可江屹独一份的温柔与偏爱,日复一日的陪伴,早已深深扎根在她心底,成为无可替代的温暖。她从未正经恋爱过,不懂该如何倾诉心底此刻翻涌的慌乱无助,可她无比清楚,江屹是她除了逝去的奶奶、远方的亲人之外,唯一的精神依靠。

而如今,这份安稳又珍贵的依靠,就这样毫无征兆、凭空消失在了熟悉的城市人海里,杳无踪迹,既没有离开小区的监控记录,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只留下出租屋里残留的饭菜香气,和三个人无尽的牵挂与煎熬。

夜色更深了,监控室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三个人疲惫憔悴的脸上,窗外城市的夜色浓稠如墨,一边是现代出租屋里日夜煎熬、苦苦等候他归来的亲人与爱人,一边是异世深山之中,握着一柄古朴长剑、茫然四顾的江屹,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份跨越空间的思念,在寂静的黑夜里,无声蔓延开来。江屹还记得仙人那句嘱托,记得归凡的契机,而云舒还守在他们共同的小家里,抱着微弱的期盼,一遍又一遍刷新着手机定位,期盼着那个熟悉的头像,重新亮起信号。